Duke Yin
Duke Yin
2005年2月25日

第一眼看见她是在课堂上,高中分班之后的第二天。

我的座位在教室的西侧,而她的却在东侧。我就这样斜侧着抄笔记的时候,她的身躯映入了我的眼帘,柔顺的长发丝丝垂下,她低着头,认真写着,不时用左手将长发撩至耳后,露出极秀丽且轮廓分明的侧脸,睫毛不时上下跳动着,双唇微启,像在说着什么,但由于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过了这一刹那,我心里突然想:“我喜欢这个女孩。”

这是一种不假思索,毫无顾忌,毫无邪念的想法,喜欢,就只是喜欢而已,是仅仅看到她的脸就觉得似曾相识,为这惊鸿一瞥而满心欢喜,为能有缘同在一个屋檐下而感叹自然的神奇。

而她的美并不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以说,那是一种近乎普通的美,但正是这普通的,没有过多雕琢和掩盖的美才显出她的与众不同,像是邻家的女孩,清纯可人,又像是多年未曾相见的儿时密友,叫人想要相认却又摆脱不了成长的尴尬,想要漠然却又忍不住留恋。

在我眼中,真正的美应当是源于自然,没有过多人为的修饰和耀眼的珠光宝气,没有咄咄的气势和令人生畏的高贵,更不能有丝毫的刻意升华和矫糅造作。真的美,或许很不起眼,或许不是很多人都能看见,正如她的美一样。而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成了我心中验证美的标准,我甚至毫不怀疑的认为:她就是为了美而存在的。她清爽的秀发,她细腻的肌肤,她天蓝色的T恤衫还有她小小的双手和面颊上的一颗小痣……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让人找不到一点点遗憾。

时隔数日,正当我满怀着内心的激动与感慨,冥想着心灵与外貌的关系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拍了拍我的肩,坐着的我抬头,看见了她。
她笑起来,有些天真,但又透出一丝狡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一时不知所之,只好对她嘿嘿傻笑。
她也不追问,看了看我桌上的杯子,用并不算白的小手抬起来,抱在胸前,用鼻子凑近,郑重其事地闻了闻,笑道:“你很懂得享受生活嘛,居然泡红枣茶。很有闲情逸志。”我正打算说“不敢当”的时候,她举起杯,用噘起的嘴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小口,说:“不错……不错……”然后放下杯子,走出几步,回眸淡淡一笑,离开了。
我看着杯口留下的她的唇印,有种异样的激动,随后像收藏宝贝似的把那只杯子藏起来,红枣茶凉透了,我都没有舍得喝。
从此之后,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笑着叫出我的名字,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她是那么开朗,那么容易沟通,仿佛只要她脸上挂着如暖暖阳光般的微笑,就没有陌生人间的隔膜,没有男女有别的尴尬,只要她用带着悦耳的笑的声音唤出我的名字,我整个人都会一瞬间随之快乐起来。
在不知不觉中我把她悄悄装进了我的心里,时常看着天空飘着的白云想象她的脸。有时候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车,有时盯着桌上的杯子,或者闭上双眼……出现的全是她的影像。
第一次这么思念一个人。
我盼着上课,盼着见到她,即便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看到她的侧脸也好。
有一天,她问我说:“我们明早要去爬山,要不要一起去?”
我心里一喜,但表面上装出一片冷漠:“这样啊,那到时候看我起不起得来。”
她有些失望,但立刻笑道:“没关系的,如果你来的话,七点十五在山脚见。”
我点头,她又问道:“……喂!你听说过沙拉么?”
我装出一副专家的样子,轻蔑地回答:“废话,我如此博学多才,会没听说过区区沙拉。别说吃,我还会做呢!”
她吁气道:“终于找到救星啦”她又问“做沙拉除了需要水果蔬菜,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我虽然有些夸口,但还是有些许了解的:“小姐,做沙拉嘛,怎么也得放沙拉酱吧……”
她粉拳飞来,笑骂道:“不准说我。”
我忙求饶,她噘着小嘴,笑着赌气似的看着我,忽然又疑惑道:“沙拉酱?……在哪里有卖呢?”我说:“大一些的超市都有的”
她诡异的一笑,道:“你这么懂,帮我买吧”
我说:“这有何难,明早给你便是。”
她嘤嘤笑着:“那就多谢你啦。”
那天晚上我头一次逃了课,来到了本地最大的一家超市,几乎把超市的三层楼都找遍之后仍然没有找到标明“沙拉酱”的罐头,最后我找到一瓶“苹果酱”,虽然和记忆里的沙拉酱差别很大,但想到她那有如青苹果一般的笑,我还是买下了那瓶绿色的晶莹剔透的萍果酱,幻想着明天亲手交给她时她眼中感激和喜悦。
一夜难眠,我的喉咙却火辣辣的痛起来。
第二天早早起床,经过一夜计算时间,我分秒不差地来到了山下。
她早就到了,远远看到她的笑,一如往常。
我对着她和她身边的一些人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我们走吧……”
她觉察到了什么,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令我惊异的是,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只比我的症状稍轻一些。
我们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我从背包里拿出尚带着体温的苹果酱,递给她,她先是惊,后又喜,但最后变成了失望:“这明明是果酱嘛!”我辩解道;“我都找遍了的呢,可是就是找不到。”
“你真是笨!”她笑着说:“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凭本姑娘的聪明才质还怕找不到个酱瓶子!”我们这么沙哑着脖子高谈阔论,逗得在场的同学个个欲笑不能。
爬上山顶之后我们一干人等游历了林间古刹,造访了风中桃花,一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去看过动物之后,大家四散而去,最后只剩我和她两个人而已。
她说:“现在回家还早,不如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我说好,于是她在半路被路边面包店的香味吸引,我们买了些面包,牛奶,边吃边在街上走。
她问我将来想作什么,我回答说:“想环游世界–一个人,或是和自己最爱的人。”她叫起来,眼里放出闪亮的光:“不会吧!我的愿望也是这样!”
于是我们开始探讨起有关全球的旅游,探讨怎么样过完剩下的日子并且在有一定经济基础的时候环游全世界,从巴黎到伦敦,从夏威夷到巴厘岛……
我一时兴起,决定日后同她一同环游世界,并立此为终身大志。
我们谈得开心,一路上哈哈笑着,我才发现和她在一起所能得到的是我的世界里久违了的 欢乐。
走进那家超市,我带她来到上次买果酱的地方,说道:“那就请你发挥聪明才质,在这些罐头之中挑出你想要的沙拉酱吧。”
她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堆成山的酱汁罐头,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回头扫视了一下,走到一个超市工作人员前,笑嘻嘻地问道:“请问,沙拉酱在哪?”
工作人员立刻从架上拿出一瓶递给她,她握着酱汁,得意地摆弄着:“我说你笨吧,你还说不是,明明放在这里,你却看不见。”我自叹她的机灵非一般人能比,笑笑,不答。
当我问她为什么想到要吃沙拉时,她笑笑,不答。
我又陪她买了很多种水果和蔬菜,以备沙拉之用。
她挑了四个果冻–“水晶之恋”,然后递给我两个,对我说谢谢。我满心欢喜地接过,说着不客气,仰天笑起来。
超市里每每传出一个男孩沙哑的笑声同时都伴着令一个女孩沙哑的笑声,或许在别人眼里,我们是那么夸张,那么放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只记得那天是我和一个女孩聊得最多,也是聊得最快乐的一天,尽管我的喉咙并未达最佳状态。
暂别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读过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说和她在一起就像书里描写的那种感觉。
她说这本书她也很想读,可一直找不到机会,我便答应次日上学的时候带去给她。
她叮嘱我路上小心车辆,我提醒她回家记得吃药。我们就这样各走一方,匆匆别离。
我回到家,重新翻开《挪威的森林》,一口气将它全部读完,脑海中出现的全都是她。
第二天星期一,再回到学校时,照例执行每周一次的座位轮换,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视力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教室里都是两个人为一桌,坐中间的则是两桌相连,即四个人为同桌。坐两侧座位的可以每周换坐在中间相连的座位,坐后排的可以坐向前排。但这些对于我这个高度近视的人来说,意义并不大。
我搬着书物和桌椅走向中间排,待我放下桌椅坐定之时,右边一个身影落座,我转头一看,却是她。
“真巧。”我说,声音依旧沙哑。
她笑着说:“对呀!机会哦。”较之昨日,她的声音反而更加苍桑,间或还会有几声咳嗽。
我正准备问她是不是生病的时候,她问我:“你的喉咙还没有好吗?”我点了点头,她说:“下午我给你带些药,你吃过就会好的–我妈妈是医生。”
我不无感激地看着她的双眼,觉得眼前的女孩比从前在远处看到的更美。
我把《挪威的森林》递给她,她惊喜不已,说:“想不到你还记得……要是他,早忘记了。”
我问:“谁?”
她一时无语,笑笑说:“没有没有……”
她岔开说:“其时我从前就经常看见你,又高又威猛的,要么走得像一阵风,要么在篮球场里打球,跳来跳去,要么骑着自行车低头狂蹬,耳朵里还随时塞着耳塞,对不对?”
我笑道:“你很喜欢观察别人啊?“她正襟地说:“不,只是第一天来这个班,就觉得只有你与众不同,或许很值得交往,我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你,你一定没有发现吧!我从前斜侧着坐其实就是为了能够看得到你。”
我心里翻腾着,所有我想对她说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又好像都不言自明了,弄得我不知所云。而那些拘束和防卫被她的真挚和纯真击得粉碎,毫无反抗之力。
我只好笑笑说:“我又何尝不是……”
她眨着双眼,故作淑女状:“那是自然,像本姑娘这样的天仙美女,哪个公子见了不失魂落魄,痴痴癫癫。”
我反唇讥道:“少臭美了,你这种女生,买一送三都没人要,见了逃命都不及,弄得人家疯疯癫癫,那是自然。”
她顿足道:“……你……你……”飞拳而来,脸上却洋溢着笑。
我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转眼之间,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我们分享彼此的悲痛与快乐。

 

我和她都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每天睡前都会在掌上电脑里写当日的日记,而我的密码只有我和她知道。每隔几天她都会拿去读,我看着她握着我的PDA,有时掩口而笑,有时目光深邃,有时咬牙切齿,不禁心生感慨。
我和她都喜欢用文字来表达自己,从前没事就写一些文章自娱自乐,现在有人分享,自然凭添了不少乐趣。我写的小说,她写的散文,互相交换着读,再写些评语或感想,交流经验,探讨些哲理性的问题,每每辩得各执己见,吐字如飞,什么精辟言论,名家典故顺流而下,两个人的思想就一次又一次碰撞出火花。
而她果然在那个下午带了治疗喉咙痛的药给我,她握着两板由锡纸包装好的绿药片,把其中一板递给我,见我在发呆,又从我手中拿回去,挤出两片,连同我的水杯递给我,我看着她,接过药看也不看,一口气吞下。
那一段时间里,一句“记得吃药”成了我们相互道别的固定语。
我离开学校向东走,而她却是向南,我开始留意校园外的她:骑着一辆小轮车,背着一个黑色背包,背包后面挂着一个猴子玩偶。
有时候我走得早,便时时见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子等在教学楼前,我以为是校外的不良少年,就没有多留意,直到有一天,我因故走得稍晚,便看见一分钟前对我说“记得吃药”的她和那个男子并肩走在一起,男子不时用手在她的头发上轻抚,而她居然听之任之!
我像是被人用高压电击过一样,快要窒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
我勉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几乎所有人都走光了,我才踉跄着回家。
为了使她不至于难堪,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依旧高谈阔论,依旧给她看我的前所未有的经过删改的日记。
而我不敢再直视她的双眼,我担心我的思虑和悲伤被她看出来。
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病还没好?”
我强装出笑脸,摇了摇头。
或许我太不懂得伪装,就连朋友都看出了我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从朋友口中得知,他们早已非比寻常,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大概有一年之久,上次的沙拉便是她为那男子所做。
我心中升起一股寒气,想到她的种种,不觉失声。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我和她也就此分开,但她似乎一无所知,只当我久病初愈,无心言语,就越发对我施以关怀,每天来到教室,我杯子里都是热气腾腾的热水,有时桌上还放着一两粒糖。一句句真诚恳切的安慰之辞随着纸片从她笔下飞到我手中……
我不忍对她冷漠,也不想亏欠她太多,就尽所能地关心照顾她,而越是对她关心照顾,我越发觉得离不开她。
五一长假,我本想在家睡觉,哪知她约我去野营,我有些难受,问道:“他也去吗?”
她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道:“原来你都知道……”我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着我,说:“不,他不去。”我想就此推辞,她却执意要我同去,再三争辩之下,我只好让步,心想权当放松心情,不去多想就好,于是记下了时间地点,准备行装。
第二天所有人一同出发,我心中苦闷,一路上无心谈笑,只低头行路,加上我步幅颇大,总将他们抛在身后。有人调侃,我便敷衍几声笑,不曾为之所动。
她依旧向外散发着令人倾倒的魅力,同一帮人说笑不止。
最后有人说太累,想半途折返,我胸中激愤难抒,而她和我想的竟是一样,道:“我们怎么能走回头路?至少到目的地再说……”我想说的话被她抢先说了。
一时间,七八个人分成了两方,我和她坚持走完全程,其余的要原路折返。
最后我说:“既然有人体力不支,我们还是就此作罢,返回吧。”
她最终也只得同意,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往回走去。队伍翻折,变成了我和她在最后。她说她觉得很遗憾,我安慰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有时间我陪你再去。”她笑了笑,使劲点了点头。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我克制住内心的隐痛,努力不提起学校之类的事,天南海北地胡乱说着,她天难海北地胡乱听着,偶尔也附和着说些奇闻怪谈,最后她对我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只知沉默的套中人,如今看来却不然。”
我笑,说:“一个人受了打击,太悲伤或太高兴,都会变得反常的。”
“那你是属于哪类呐?”
我不语,只顾向前,心中诧异:“话已至此,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佯装旁观者?”她再问,我便胡乱找个话题岔开,终得解脱。但无可否认,我和她的聊天确实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她特有的感染力和近乎完美的微笑令我心中种种不快和猜疑化为乌有,至少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路同她并肩而行,一直到市中心,她搭上出租车,回头同我挥手。
我心中紧紧缩了一下,虽然知道明天就可以相见,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道别,但我仍然感到无限的伤感。
我无力地抬起手,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远远看着她渐渐离去。
三天后开学,我变得很努力地学习,想以此引起她的注意,也许是天赋加上一些运气,我取得了好几次全班第一。
五月二十四日晚,当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听闻噩耗:同我生活了四年的狗离我而去,我连夜为狗狗作文哀悼,泪流满面,第二天情绪低落,整天无精打采。唯有她看到我的神情,关切地向我询问,当得知我的狗已经离开人世的时候,她连连安慰,上课时我悲不自胜,她写了一个字条给我,让我不要就此消沉。我感激地望着她,在字条里向她倾诉了我的种种不快和悲伤,她一一给我解读其中玄妙,让我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豁然开朗。我再次感激地望着她,笑了笑。
有一天她走到我座位边,对我说:“我……我想和你坐……”
我愣了一会儿,笑道:“……好啊。”
她羞红了脸,低头窃笑道:“那……不知你的同桌会不会介意?”
我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激动地说;“你……你是说……”
她点了点头:“……我想作你的同桌……”
我高兴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好像全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明亮,无比欢快,又好像自己刚被上帝用手轻轻抚了一下,满心的欢喜和对这恩赐的感激难以言寓。
我不知所措,辞不达意地说:“我……我们是死党……我……我是说……我和他……是死党……你……没关系……”
说了半天居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说好,她笑起来,俯身坐在我身边,长发随之翩翩飘动。她向我转过脸,微微笑起来。
“一会儿我就去搬书过来,明天我会去和老师说,他会同意的。”她又笑起来。
我一直看着她的双眸,不知是感动还是惊异。她也一直看着我,我的瞳孔和她的瞳孔正对着,我仿佛看透了她的双眼,看清了深深藏在那清莹透澈的双目深处的灵魂。
她痴痴地笑起来:“看我干什么?我很美吗?”
我笑笑,不语。
她便从此成了我的同桌。我们得以每天见面,朝夕相对,我们的身体只间隔几十毫米,我能够看清她脸上的小痣,耳垂上的小孔,能看清她指甲上的红斑,丝丝分明的秀发;能听见她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有磁性,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温柔的流水抚过光滑如美玉的肌肤,带着无限的关怀与柔美,如果说我的心中真的有完美的人声,那就是她了,那令我魂牵梦萦的动人声音令我永生难忘,就好似段誉听到了王语焉的声音,郭靖听见了黄蓉的声音一般。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我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亲密?太不轨,我和她一直以高谈人生价值,深奥哲理为趣,并不曾粗俗猥亵;自然?又不够突出我们近在身边的紧密距离。那时的我们关系十分微妙,虽然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我可以时时看着她出神,可以接触到她的衣襟秀发,可以和她天南海北地闲聊,但我看不透她的心,我摸不到她的真正所想,别人眼里,我们早已被升华成初开的玫瑰,而事实上我和她的玫瑰花还没有开放就面临将被连根拔起之痛,旁人眼里的美满其实是一种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迷惘不清的有些畸形的所谓情素。
有好多次我都确信她会一心一意地跟随我,她会冲破所有从前束缚她的绳索,甚至放弃一些她曾以为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但她没有。她在和我探讨什么是真爱的时候,双眼却在看贴满她笔记本的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我不明白。一直以来,在我的思维里,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简单–要么喜欢,要么不喜欢,为何弄得如此复杂?
我自问很喜欢我现在的同桌,无奈造化弄人,她认识我之前已先有郎君为伴,我和她的一切欢乐和激动一旦遇上“他”,便会灰飞烟灭,如大梦初醒。每想到此,我的胸中便如刀割针刺,透骨绞心一般疼痛,令人无力呼吸。
一天下午,担任生活委员的她被委派去买东西,临行时她对我说:“我们一起去吧,你比较有经验。”这时我才回忆起来和她认识之前我确实当过生活委员,于是一口答应,挎着书包就走。
那天她没有骑自行车,于是一路上我推着我红色的山地车同她一路走过,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带她来到我所知的商店,然后停车,同她走进商店。待我们买好走出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我们只好暂时在商店门口避雨。我问:“你带伞了吗?”她说:“带了。还是你帮我修好的呢,不记得了吗?”
我这才记起前几周她的坏了的伞无人能修,最后是我替她换了一颗滚珠才重归完好。
我突然陷入了回忆……
那天球场边,我把她那把坏了的粉红雨伞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再把书包放在场边的看台上,最后上场打球,看台上只有一个人,我没有去多留意。一会儿,她从远处走来,远远叫着我的名字,无限亲昵和感激。我朝她的方向笑,正准备停下来同她一起回家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当她看见看台上的男子时,对我的笑容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朝那个男子走去,两人低低地说了些什么就并着肩一同离去,好像她根本不认识我似的,置我于无物。我叹了一口气,不想讨没趣,只埋头拼命打着球,觉得突然很冷,胸中憋闷。我激忿难奈,眼看着篮球向我飞来,便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狠狠踢在篮球上,提了书包疯了似地跑回家……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
“你怎么了?看着雨发呆,在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摇头。
“你没带伞?”她问。
“我是”套中人”,怎么可能不带雨伞。”
片刻,雨小了一些,我说:“走吧。”
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我熟悉的粉红雨伞,撑开,我没有打伞,径直朝我红色的山地车走去。她在我身后喊道:“等等,等等,快打伞,不然会感冒的!”我说:“这样小的雨没关系的……”话未说完,一把伞已经举过了我的头顶,我抬头,看见她粉红的伞和她粉红的脸。
我轻声问:“你怎么回家?”
她说:“走回去,或者搭出租车。”
我说:“我载你。”
我的自行车后架已经被我卸去,所以只好让她坐在前面的直杆上。
她坐定,我俯下身扶住车把,脸便接触到她的背后的长发,我开始驱车向前。由于坐不稳,她吓得大叫起来,持伞的手不由的想向下扶住车把,我没有停止向前,只腾出一只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无助的手,说:“别怕。”一边从她湿了的手心里夺下那把粉红的伞,单手举起来,用双肩和胸膛将她紧紧包围在我怀中。我的脸贴在她的脑后,时时触碰她柔顺的头发,我的嘴唇一直贴在上面。
我轻轻前移了些,吻在了她的脑后。
雨又下大了些,我把伞往尽量前倾,嘴里同她聊着不着边际的话,时而唱着老歌Rythem of the rain,不时吻一吻她的头。
去她家的路几乎全是上坡,我不遗余力地蹬着车,弄得喘息阵阵,直把热气呼在她的头顶,她一动也不敢动,右手紧紧握在我唯一控制方向的大而强有力的右手上,左手捏住左车把,丝毫不敢放松。
尽管路很长,很崎岖,她下车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我希望通往她家里的路永远也不要完,希望就这样载着她度过余生,再苦,再累,我都无所谓。
最后我把伞递给她,说了声:“小心车辆。”就调转车身疾驰而去,她在身后喊道:“伞……伞!”我淋着雨,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在雨中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
从此,我不可自救地喜欢上了她。
我们除了在学校里见面,在一起学习以外,下午第三节课也会有特别的活动,那节课的时间可以自行安排,我们就一同去图书馆,或者去逛街,再或者喝东西。每逢周末也时常一同外出,有时去游泳,有时去爬山,或者找个清静的地方同看一本书。
有时候我提出周末二人出行的设想,她一口否定,也不说理由,我心里明白她的苦衷,也不再苦苦相逼,说声:“你们玩得开心!”便一个人在家蒙头睡觉。
我很多次想问她:“你这样到底累不累?”但总是不愿破坏相对稳定的现状,每每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有时候,她会毫不加掩示地和我谈论起她和她的那个“他”之间的悲欢离合,而我对这不感兴趣。
我是个不知伪装为何物的人,我的任何喜厌皆会形之于色,于是每当她谈起他的时候,我非沉默不语即咬牙切齿,抑或垂胸顿足,破口大骂。
她问我:“如果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我也叫上他,你会怎……”
我盯着她说:“我会疯掉的!”
于是有一天,她在我的书包里塞了一封信,信里大致是说,她发觉提到她的那个“他”,我的神色就很不正常,她认为我不尊重“他”,以及她只是喜欢我,真正爱的是那个“他”,和我不可能有结果,让我安心作她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我看的那个“爱”字特别沉重,特别刺眼。谈到“结果”,难到她和他就会有所谓的“结果”?
我哭了一整夜,最后不知怎么就枕着被泪水浸湿的枕头睡着了,第二天我一日无语,形同走肉,第三天凌晨,我从泪中惊醒,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无心睡眠,坐在藤椅上,对着东方等待第一屡阳光。
来到学校,我亲手将信交给她,她想收好避开我再看,我说:“不必了,现在就看罢。”
她展开浸满我泪水的信纸,看起来。
我的信大致是这样,“可能我无力高攀,可能我们有缘无份,但我的心是不会改变的,我会等待,等你归来,无论多久我都不会后悔,不会离开,时间将会说明一切,说明你是我唯一的期待。”
她说“我会再看的”,便将信收好。表面上又回到了过去,同我欢言笑语,无所不谈,我为不使她难堪,也强颜欢笑,却比哭还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活在一种半死亡状态里,整日形同行尸,与震耳欲聋的金属乐和漫漫长夜为伍,像是体内的灵魂被恶鬼用利爪尖牙掏出吸干了,只剩一个空壳和半口热气尚存于人世。
她表现得很大度,也很从容,时时安慰我,关心我,甚至用温柔的话语劝解我,让我忘了她,让我找一个比她还好的。殊不知,这便像是在我的伤口拼命地撒盐,痛苦的感受,原来真的那么真切,那么透彻。
而我又怎么会怪她?我是真的喜欢她,不论她关心我或是伤害我,都不会让我改变。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除了上课的时间几乎行同陌路。我却时常在放学的时候看见她和他并排走在我前面,越是躲,越是遇见。
她的男朋友高我们一个年级,貌不惊人,据说是通过别人介绍才有了她们的在一起,我被困于此,或许只是她为惩其夫之花心而故部的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朋友”?一种玩弄了你的感情之后强找的藉口。
我问她:“如果你之前遇见的不是他,而是我,你会选择我吗?”
她畴躇了许久,像在做一道非常复杂的微积分题,然后断续的说:“……这……这跟……先后……没什么关系吧……”
说完后,她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紧握着手中的大巧克力,期盼着一个谎言。只要她说“是,我会选你。”即便那是在骗我,我也会尽忘前事,高兴地同她分享巧克力,但她没有,她的意思很明确–在她心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把巧克力剥开,双手紧握着,大口咬着嚼着,未等嚼碎便下咽,嘴里只剩纯纯的苦在回荡,我大嘴大嘴地塞,大口大口地咽,不及一分种,就吃下了一整条大巧克力。
我用力擦了擦嘴,竖起外衣领,从身后扯出衣帽戴好,爬在桌上假装睡觉,实则泪流不止。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我才起身,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我再次落泪。
世事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想要得到;越是近在咫尺的,就越远在天边。
我们维系着同桌的关系,默默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小心翼翼的使自己不逾越雷池半步。
这样过了大概有一个星期,我们心中都恪守着彼此的立场,虽谈笑依旧,感觉却大不如前了。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虽然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注视着她。
“……他……他和我吵架了。”她放低了视线。
“为什么?”
“因为他最近总和另一个和他同班的女孩在一起。”
“就因为这个?”
“嗯。”
“所以为了表示反对–你也常和”和你同班的我”在一起?”
“不!不是的,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反对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友谊……。”
同一种盐,不过换个盐罐而已。
我笑笑,沉默。
“那……现在我想和他分手,你觉得合适吗?”
我没有丝毫高兴,倒有一阵阵酸楚,过后觉得十分可笑。
我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说:“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看见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又觉得从前的努力很不值得,所以……”
“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
“那怎么可以轻言分离?存在问题就去解决,最好当面讲清楚,如果有问题的男女都要面对分手,那世上就没有爱情了。”我不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毫未经过深思熟虑便脱口而出。
她想了想,一副痛苦的样子。
我又补充道:“不过,这种事实在由不得外人说,要是你觉得继续维持下去实在很痛苦,分开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还是你最好。”
我苦笑了一下,再没有开口。
她对我又非同一般的好起来。
每天早晨我杯中的热水,我文具盒里的糖果,我书中某一页夹着的小花,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我的眼镜。
我试着同她敞开心扉,这一试却一发不可收拾我越发喜欢眼前这个弱不禁风,活泼爱笑的女孩。
我学着她,也对她无微不至地关心爱护起来。我们的关系不仅解冻,更得到进一步发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增多了,课余又能够时常在一起。

 

一个星期天,我们相约到一个很僻静的书吧看书,这个地方原先是她发现的,后来却成了我心中的密秘花园。那是一个远离城市喧嚣和俗世纷争的世外桃园。书吧在二楼。室内的部局温馨而典雅,落地窗,蓝色的窗帘,柔软的沙发,昏黄的灯光,柔美舒缓的音乐,热带鱼游动在大鱼缸里,墙上挂着巨大的书法木雕作品,架上满目玲琅的书,绿色盆栽植物摆在茶几上,还有专门的卫生间……一切的一切,给人一种家的归属感。
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各捧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对坐在窗边。窗外是一条石板小径,远一些是一片老式土木房,只看到屋顶青瓦铺砌,偶有炊烟飘过,雾气迷朦。
我从架上抽出一本《像雾像雨又像风》,粗粗浏览起来。而她则看起了她衷爱的三毛的文集。我挑了一个段落细细品味起来,她则投身于回味曾经读三毛的畅漾与激动之中。她是喜欢读书的,犹其喜欢三毛和张爱玲一类的作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喜欢给我讲三毛生前的故事,讲三毛和她的丈夫之间一些浪漫的事,讲三毛自杀的离奇经过。当她讲完,我便会大谈类似:美国的斯蒂芬 金的恐怖小说,日本横沟正史的金田一系列推理小说,爱伦坡的惊悚小说,希区科克的悬念小说……
就又热烈地争论起来,两个人在书吧里尽量压底声音吐字如飞,声情并貌,但最后往往是无果而终,在我们心里却是一种一吐为快的惬意。于是她的语文成绩很好,而我的语文和外语很棒,作文是我们共同的强项。
看过论过之后,我们开始看杂志,书吧里的杂志比较丰富,虽然不大新,但绝大部分都是很耐看的杂志,图文并茂,很有视觉冲击力。
我挑了几本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她也挑了几本坐在我旁边,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她手中的一本杂很好看,就凑过去和她同看一本,原来是《女友》。我执书的左边,她执书的右边,我们就这样靠得很近很近,一边看一边谈笑着书里的内容,不觉时光流逝。
我转脸看了看在我眼前如此真切,如此动人的她的侧脸,突然一阵心跳。
看遍了杂志又闲聊了一会儿,她对我神秘地笑了笑,我正在疑惑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相册,原来是她的私人相册,于是我们一起看起来。
我看到了她的童年,她小时候可爱的脸,很优雅的长裙以及很接近现在的她的美丽脸庞。她不无温柔地向我讲解着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我看照片,又抬头看她专注讲述的样子,不禁心湖涟涟泛起微波。
她抬头,四目相对。她发现我在看她,婉尔地笑了笑,说:“你不专心哦。”
我说:“看相片还不如看本人,伸手可及。”
我的右手移至她的额前,轻轻拨开挡在她眼前的几缕头发。她本能地缩了一下,又满怀歉意地朝我微笑。
我突然很想吻她。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所想,深情地看着我。我缓缓靠近,我们的距离越来越接近……
我想伸手将她搂住,突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她和”他”并排走着,而我从他们身后看着背影,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我转开,无力地呆坐在沙发上,她则喜笑着推推我,说:“别这样嘛,我们去吃东西。”
于是我们离开书吧,找了一家咖啡店喝东西。吃了一半,她看了看我,就将她的吸管伸进我的杯里,我们同吸着一杯饮料,相互对视。
对于我来说,和一个自己喜欢,却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有如此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但或许在她眼里,这只是很平常的事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天接近期末,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时间也在一天天减少。
有一个早上,我突然想到“将来”,想到如果她没有变成我的妻子,没有同我在一起甚至杳无音讯,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于是我想和她做一个约定。
我在一张纸上写道:十年后,无论各自有否婚配,无论经济状况如何,都要尽力同对方取得联系,并一同前往夏威夷群岛。
她看过之后将“十年后”改为“高考后”,将“夏威夷”改成城郊的一个佛寺。
我说时间地点倒无所谓,只要你能记得我们的约定就行了。
她说,到时候说吧。
我的心里依然充满了喜悦和激动。对未来有所期盼的感觉实在令人陶醉。
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告诉你一个密秘,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笑了笑,说:“什么事,这么神秘?”
她说:“……我下个学期就要转学去另一个封闭式的寄宿学校读书了。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呢,高不高兴?……”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在我的脑边掠过。
…………
她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飞快地想着,这是为什么?难道她不知道我的所想?难道我们就此缘尽……
“喂……你怎么了。”
“哦,没事。”
“那为什么发呆?”
“我是在想今晚为什么特别冷。”
“喂!拜托,正经些。”
“啊?什么?”
“我下学期就要走了。”
“哦。”
“你就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我突然转过脸,正对着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的双眼。
“那……你想去么?”
她对我突然的炽热目光感到畏惧:“我……我觉得……在这里受外界的影响太大,不能专注学习。要是能到一个远离这个留下我太多痕迹的地方,我或许就能更好地学习,毕竟,这样的考试一生只能有一次。”
“对……一生……只能有一次……”我自语道。
她呼出一口气。
我看着她说:“那你去吧……对……去吧,学习是最重要的。”
我的心里却升起一大股酸楚……我为什么非得把她往外推?我想挽留她,我要她在我的身边!……但,我说不出口。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我爱她,所以我希望她的前途更平坦,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如果她也爱我,距离就不会是我们的问题。
她问:“你不留我吗?”
我回答:“我想留。我比谁都希望你能留下来,但在此之前,我更希望你能够幸福。”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过了这学期,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我们可以写信嘛。”
“我希望看见的是你的人,你的字是无法代替的。”
“那怎么办?”
“我会去看你的。就像《挪威森林》里的主人翁去疗养院看望直子一样。”
“好嘛,约上我其它的朋友,你们一起来吧。”
“不,我想单独去。”
“……”我的斩钉截铁让她有些惊愕。
我笑笑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更珍惜剩下的这几天,因为地域上的距离比起心灵上的距离更为可怕。”
她默默点了点头,又摇头,说:“不,不是的,我不认为距离是问题,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的话,地域的间隔只会让彼此的心更为坚定,更为深爱着对方……”
“你太幼稚了。”我说,“如果那对男女都各自被封闭在一个真空玻璃箱里,距离才不是问题,外界的千千万万种未之的因素改变一个人的速度不是你我可以想象得到的。”
“对,但是内在的不会变呀。”
“我们是凡人,不是神。听我说,”爱,没有永恒”。”
“我相信我所经历的爱是不会变的,无论时间或是空间的阻隔。”
“现在你当然会这么说,到了涉及到许多令人不得不从梦中醒来的实际问题,你或许会比我还要现实,因为我们的生存和生活本身就是现实的,距离是谋杀爱情的深壑,是无法跨越的高墙。只有在小说里,相隔异地的男女才能创造恒久不变的爱情。”
“是的,所以……”
“所以,”我说,“你去之后我会时常去看你,以便我们消除距离。”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不说话。

 

我数着剩下的日子,不敢去想如果她真的离我而去,我要怎样面对孤独,怎样释放思念,怎么样接受见不到她的事实。我知道挽留是一种自私,但漠然又是对自己情感的一种犯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珍惜她,爱护她,即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屈指可数的几天,几个小时。
我们坐在一起,激励着对方努力学习,争取通过即将到来的高中会考和期末考试,闲暇时我会低声歌唱,《同桌的你》《我爱的人爱别人》,唱《一辈子的孤独》,《月亮代表我的心》,唱《BlueNight》, 《Right here waiting》 《Sound of silence》 《Love U more than I can say 》 《From the heart》 《Drowning》 《I”ll never break your heart》…… 她也不时随我哼几句,有时候我会教她英文歌。最令人难忘的是教她《Right here waiting》 的那个下午,我唱完之后,她轻启唇,唱了另一首歌,像是天堂的天使在吟唤,虽然只几句而已,却在我心中历久弥新。
她知道我喜欢听英文歌,曾经借给我一张经典英文歌的合辑《To make me who I am》,我尚记得,那张CD的背面不同于一般CD,是全黑色的。我和她称这种CD为“黑碟”。我一直想买到一张黑碟,但时至今日,还是没有买到。她借我之后,我对着CD背面研究了许久,仍然不解其中玄妙,便怀疑这张CD放不出来,后来放进电脑一试,竟顺利读出来了。我欣喜之下,马上将里面所有的歌曲复制下来,还挑了几首Down到我的MP3里面。
耳塞的两端,我们一同分享。她喜欢Country Music,尤其喜欢那首Shaia Twain的《Any man of mine》, 她说听着这首歌仿佛就看见了高大的稻草堆,看见牛仔,看见无边的麦田和牛羊。我告诉她,这首歌描绘的是一个多情的女子同时与多个男孩为伴还沾沾自喜,并没有乡村田园的意境,她说,不管,它就是草堆麦田牛仔……我又听了很多次,想找到她所说的这种感觉。可惜每次听那首歌,脑海里出现的不是草堆麦田牛仔,而是她拿着那张黑碟在朝我笑。
利用周末,我为后街的老歌《I”ll never break your heart》配了中文歌词,并找到KaraOK伴奏的音轨用PC自己演唱录制合成了一首中文的歌,包含了许许多多我想对她说的话。除了听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有些粗厚之外,其他一切都还好,至少没有严重的跑调。

 

我把这首歌放进MP3里,等待她的聆听。想不到,第二天早晨她就同我借MP3,看她把MP3挂在脖子上,我故作平静地说:“里面有一首我唱的歌哦。”
她笑了笑,戴上耳机离开了。
上课的时候,她回到我旁边。我问:“听了吗?”
“什么?”
“我唱的歌……”
“喔,听了。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的。”
“那是因为高潮部分不大好改,况切那正是我想说的‘I”ll never break your heart, never make you cry……’你听见我在唱什么了吗?”
“听见啦,只是音效不大好,根本没听明白你在唱些什么。”她笑。
我也笑,没有说话。
时光如流水,一转眼到了理科实验会考。早上赴考,我很认真地做完了所有实验,感觉十分良好,别人填错的报告我都一一填对了,待我做完实验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在另一个实验室的她还没有结束,我不由地站在走廊边等她,直到她出现,对我傻笑,于是我们很有默契地并肩离开。
校园里,林荫道,我轻轻问身边的她:“你吃早点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说:“那我门去吃饺子吧,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噢!”
她说:“是不是花鸟市场的那家?”
我点点头:“对。”
“不去!”她笑着说,“绕大半个城市去吃饺子,我才不去!”
我笑起来,而谈笑间,我们已经踏上了去饺子店的路。她总是嘴上说着“不行不行”,而实际又总是牵就着我,就像牵就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天气很好,在路上,我脱下外套,露出她最喜欢的黑衬衫,她则一直穿着我最喜欢的粉红旗袍,我们在面点店坐定,要了两笼饺子就开始吃起来。她细嚼慢咽,吃得很淑女。我一开始也在扮绅士,吃到兴头上也就顾不了那么多,狼吞虎咽起来,更甚至边吃边同她讲起从前我和家人一块儿在店里吃饺子的事。她吃了少许就饱了,最后,我几乎连她的那份也吃了一半。
旧路重返,吃过东西之后果然不同,整个人就突然精神了。黑色的衬衫随微风起伏,粉红的旗袍在艳阳下熠熠生辉,我用宽厚的胸膛护卫着柔弱的她,保护她不被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碰到,为她抵御来自外界的一切伤害。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都在为我们欢庆,为我们歌唱。世上除了我和身旁的她,便别无他人……
再回到学校,她听我没有去过新盖的教学楼,就决定带我去楼顶。
楼内还在装修,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无论是楼梯,教室或是走廊都充斥着淡淡的涂料和油漆的味道,地上满是灰尘和泥水。我们疾步向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屋顶。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令人舒惬。
我好奇地看着屋顶的天文台,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由于太阳很晒,我们决定在屋顶边沿一个中间有圆洞的装饰物下面乘凉。我们伏在围栏边,俯看着整个校园的景致,任风吹动头发,开心地闲聊起来。
谈到我的家人。我姐姐,父母还有我死了的狗。但谈到她的家人的时候,她的神情有些改变。
她的长发随着有一丝秋意不羁的风四散飘逸着,时时露出旗袍下白皙的后颈。我紧挨着她,一边谈笑一边看着楼下来去的人和花花草草,不时瞟一眼嘤嘤笑着的她。她红唇微启,转面相向,直逼我的双眼,我看着她闪动的明眸,心怦怦跳着,内心有一种萌动……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声。
转身一看,竟是学校的门卫。
“把校卡拿出来。”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家伙还真强,我们在六楼楼顶这么高他也不放过,仍穷追不舍,不愧为干保安的,的确很有爱岗敬业的精神。
摆脱门卫后,我们一同去取单车。她的那辆拴着一串红椒的小车,和我的红色山地车。正当我们推着各自的车准备一同离开的时候,她被一个稍长的女子叫住。
女子说:“你不去找”他”么?”
她说:“怎么,”他”不是走了么?”
“没有,”他”还在”
她略微思索,最后还是对我说:
“再见……”
我驱车回家。

 

端午节。由于临近会考,除非能有机会同她单独去赏花,否则我没有兴致。本以为如此邀约她必定会答应,母要同我去,我谎称“和同学约好了”谁知她还是因种种原因不能同我一起。当晚,我一个人在空屋里,百无廖籁,只好对着街上来往的车辆和远处的炫烂的烟花发呆。
她一定认为我很闷吧,所以才……
第二天,她送给我一个香囊。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是有始以来我第一次收到心仪的女孩送的礼物,我双手握着它,凑近很陶醉地轻轻一闻,有一股莫名的淡香。我只好不住地说着“谢谢,谢谢……”往后的岁月里,一旦再次闻到那香味,她的影象就立刻浮现在我脑海中。那是薰衣草的香味。

 

有一次,我让她等了我足足一小时。我一直想为了那次诡异的迟到向她道歉,可是,恐怕再不会有机会了吧。
约了她在一个学校的门口见,我原本出门很“早”,事实上,约定的时间要早我记忆的时间一个小时。我还踏车沿着我和她走过的路一边回忆一边沉醉不知归路,满以为很准时地到达了,不想她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但看见我的她仍然带着熟悉的微笑。
SORRY
之后在一家精品店,我本想挑几枝钢笔,但都不大好,只好放弃。她却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后来,她当真送给我一枝钢笔。
我感激到无法呼吸,只看着她,大笑起来,她可能被我的举动吓坏了,只好也跟着大笑起来。
我说:“我会用它去高考……会一直带在身边的……,谢谢……”
她笑笑,不说话。
从此,我无论写什么都用这枝银白色的钢笔,第一次写完墨水,我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洗了它,换上深沉忧郁的黑色墨水,一开使并不大畅,写得多了,竟一天比一天好用,一天比一天流利,写出的字苍劲有力,刚强不屈,笔锋分明,墨迹浓淡适宜,层次感极强。果然是一枝好笔!每当我将这只笔从我银白的文具盒里拿出来,握在手中,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每写一笔就能感觉到她的脉博同我的脉博以同一频率在跳动……
考试前的一天课堂上,我终于忍不住,倔强地用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我知道,再不握,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她想挣脱,小声道:“有人在看……”我说:“我不管,看就看罢,我决不放手”,将手握得更紧。
她只好顺从。两只手握在一起,好久好久都没有分开。
我说:“就要别离,我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我知道你很喜欢那本《挪威森林》,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她从书包里拿出我借给她的《挪威森林》,我接过,在扉页上写道:
“想念时,你是直子
相伴时,你是绿子
可惜这不是我们的故事
如果有一天
你找到了你的山盟海誓
就忘了我的样子
我会记得你的小拇指。”

 

开考前的那个下午,我们在街上胡乱逛着,临近分别,她对我说:“考完之后你一定要等我喔,一定喔。”
我用尽全力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各朝一方默默离去。
会考终至,我祈祷了很久希望上帝能把我和她安排在同一个考场,谁知事与愿违,我们一墙之隔而已。
不能在考试这几天等她,我在她自行车那串“红椒”上拴一块巧克力,她看到一定会很甜蜜吧。

 

最后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上课是考完之后的下午。我坐在最后一排。她走进教室,我向她挥手,她朝我微笑,却并不走近,她选择了坐在前排。
我从后面望着她,无心听老师在上面做期末道别–下个学期,这个集体就不存在了。
离开教室,我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盒Dove放进她的包里,同她缓缓走出。
“放假出来玩嘛!”她对我说。
我笑:“好。不过……我不喜欢很多人。”
她郑重地说:“不,只有我们两。”
约定7月11日在学校见。我说:“还记得五一时我答应陪你再去那座山郊游吗?我们就去实现它吧。”
她笑笑,说:“11号见!”
我这才发现已到了该说再见的路口。
我向她挥手,跨上单车飞驰而去。
11号之前的几天,我日日神不守舍,整天不经意地看台历上画红圈的数字11。我如坐针毡,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想着11日的约会。
终于,期盼已久的日子来临,我沐浴更衣,跨上自行车冲向学校。早到一分钟。
起初,天下着毛毛细雨,后来竟越下越大,我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银白色的小伞,撑起来。
我停车,持伞站在学校门口等。
半小时过去,她还没有到。我的心里虽然着急,但仍旧很开心:等待,证明有所盼;等待,证明希望,等待是福。
我顺便回忆了一番,从我和她相识,直到走到一起,成为好朋友……这一切是多么美妙,多么妙不可言。
夏天是多雨的季节,我们在雨中相识相知,今天却也要在雨中说再见。
一小时后,她从我的身后出现,唤着我的名字。我喜不自胜,转身看见了她,面容,秀发,衣装……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直接地触动我的心,令我感动。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呵呵傻笑。
她也随着我傻笑。快乐在一瞬间充满我们周围。
我们最后一次沿校园里的林荫路漫步。由于下雨只好取消去山里野营的计划,我们从后门走出学校,沿路一直向前走。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绿色的擦镜布和一张CD,对我说:“你总是爱用衣服擦眼镜,这张擦镜布你留下来,以后我不在,没人帮你擦,你自己要学会擦;你爱听英文歌,我托人找到一张正版的外文CD,也送给你。”
我接过镜布和CD,心中酸楚。
那是Joan Baez的一张精选辑,老的歌,经典的声音。
我一手推着车,另一只手抬着她的红色的雨伞,一直来到她曾经告诉我的“情人路”,茂密的梧桐树遮天避日,书叶上落下的大滴雨水不时砸在伞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突然想到一个关于欧洲的神话,于是说道:有一个叫“Europa”的女神有一天在海边玩,宙斯变成一头牛引诱她骑上牛背,把她带到克里特岛,与她结婚,生下许多小孩,所以今天的欧洲就叫“Europa”。我说:“不如我变成一头牛来引诱你吧。”
她笑:“变成什么不好要变牛?这个”Europa”一定是瞎了,这也上当……”
我也笑。
来到一家咖啡店,我有些冷。叫了饮料之后,我们闲聊起来。她表情沉重,似乎有什么心事。
最后她说:“我想喝酒。”
我吃了一惊,连忙制止道:“女孩子家喝什么酒!你不记得从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一时无语。
结账离去,我们又吃了些东西,沿旧路返。
我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她安慰我说:“想我就给我写信。”
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每个星期给你写信的。”
她让我等,她到了新的地方会先给我写信,告诉我她的地址。
我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会等的,我会等你的信,等你有一天发现我的真心,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回来……”
不知不觉又到了分别的路口,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鼻腔里有股酸流,双眼也生疼。
我猛吸了一口气,为了制止泪水,踏车奋力前冲。

 

她真的走了。
走到远方,走到他的身旁。
留我一人在原地享受孤单。

 

我除了听她送给我的CD,一直在听江美琪的《親愛的你怎麽不在身邊》,有时候随之落泪,有时候如入梦幻。
我开始写诗,并收入自己的诗集《绸缪》,每一首诗皆是有感而发,抒发自己对她的思念和对分离的伤感。

 

新学期开始,我在布告栏上找到了自己被新编入的班级,可就在我名字下方不远处,我看见了她的名字。
我兴奋得发了疯,飞似地冲进新教室,占了两个座位,如果她来的话,我还要让她做我的同桌。想坐在我身旁的不知情者,都被我很不友善的逐客令赶走。
我坐在这里,时光匆匆离去。看那扇门外,迟迟不见她的身影。
直到老师宣布“她转学,不会回来了。”我才瘫倒在桌上。
不久,我在新的班里有了朋友,他们看见我就会很惊奇地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我问:“谁”他们就会说出她的名字。
我说,她已经住在我的心里了。

 

我以为时间可以抹去一切记忆,但我错了。
每看到这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她的所有就会在我脑中重现: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笑时浅浅的酒窝,她的淡黄的衣裙,她的秀发,她爱在作文里写的“爱迪生尝试了n种材料做灯丝,失败了n次,其收获是明白了这n种材料不适合做灯丝”,她在我身旁举杯喝水时的侧脸,她生气时撅起的嘴和高兴时惊起四座的爽朗笑声,她对我的关心,她从别班远道为我讨来的热水,提醒我低头以免撞上走廊里伸出的铁窗,她在我失去狗狗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给我的及时安慰,她的宽厚包容了我的无理取闹,我的孩子气,她只把笑容快乐带给我,把悲痛和不幸埋在心里,她的多愁善感,她的不畏人言,她的聪明的笨笨脑袋,她说起三毛时的神采奕奕,说起幾米时的没完没了,她吃方便面时的细嚼慢咽和说话时的轻声细语,她亲手为做的果酱面包和不知为谁做的沙拉,她和我同喝的一杯浓咖啡和我和她同喝的一碗紫菜汤,她建议我留长发和我建议她留更长的头发,她喜欢我穿黑色衬衫而我喜欢她穿粉色的旗袍,她骑挂辣椒的小单车而我骑什么也不挂的大单车,她不喜欢篮球而我热爱篮球,她有一个弟弟而我有一个姐姐,她很美而我不帅,她离开而我等待,等待等待,等待!终有一天她会回来!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即便切断一切关系,即便每封信都投进火里,也不能阻断思念向她那边飞去。时间,只让记忆更清晰。
接近学期末,她终于回来,但并不是为我而来。我看着她和她的朋友们谈笑,只得独自走在所有人前面或者跟在所有人后面。记忆中,那时她和我唯一说过的一句话似乎就是“再见”
我还头一次去了她的家。听着她和她的朋友们谈笑,我只好沉默。记忆中,那时她唯一同我说过的一句话就是“Bye Bye”
她回来了,但从前的她早已走了,可能再无法回来。
听到一个消息,她的男友因高考不利,正在一所封闭学校复读,而这也正是她转学去那个封闭学校念书的原因。
我好害怕,害怕有人和我谈起她,害怕听到有关她的消息,甚至不敢去见她。害怕一个人的孤单,更害怕在她和一大堆不认识的人面前畅开自己赤裸的孤单示众。
有时候的自习课突然想起她,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有时候是在夜里一觉醒来,发觉她的唯一存在是我的梦境,有时候在我们曾今走过的路上看见她一晃而过,在大街上听见她呼唤我的名字……
在她离去之后的冬季,我开始酗酒。
曾经劝她女孩子不要乱喝酒的人却借酒销愁,每当痛得难以忍受,我就会用乙醇麻痹自己,喝醉了之后,流泪也不会太痛苦。
最近一次遇见她,是在篮球场边。她“回来”,却只是“不经意”看到我在打球,才过来问候。
我们坐在场边看台上,而不是坐同桌,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就像隔着一片汪洋。
我搜索了很久,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我终于问道:“……最近过得好么?”
她说:“很好……”
然后又是沉默。
我心里响起了一首不知是谁的歌:“你好就好,你好就好,要过得比我好,我的泪再流,也不重要,只要你好就好……”
我挥霍着钱,过着糜烂的日子,守着支持我继续生存的唯一一个信念:“等待”。
等待是有所盼,等待是希望,等待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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